在尋求助浴師的幫助之前，給家里老人洗澡的難題已困擾了金阿姨很久。金阿姨的母親今年93歲，腿腳不便，身上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的老毛病，不能在悶熱的浴室待太久。家里浴室空間小，每次金阿姨都是讓母親坐在自家馬桶上給她穿脫衣服、洗澡，洗完澡累得腰都直不起來，這對已經60多歲的金阿姨來說都是承受不起的身體消耗。

只有親身體驗過的家屬才能明白，給老人洗澡是一件多難的事。

洗澡難，并不是個別老人的困境。近年來，隨著養(yǎng)老問題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，一種叫“助浴師”的職業(yè)逐漸在大城市興起，他們的工作是幫助困難的高齡老人洗澡，卻遠遠不只洗澡這么簡單。

助浴的儀式感

近日，金阿姨打算再給母親好好洗個舒服的澡。預約了助浴服務之后，金阿姨早早就給母親仔細拾掇、穿戴整齊，再把浴巾、換洗衣物、身體乳等必備用品收好，等待服務人員上門接送。

而在另一邊的三替艮山門社區(qū)養(yǎng)老服務中心，蘇雁和李天珍兩位助浴師也早已穿上工服，準備好測壓儀，倒好溫開水，開足暖氣，打開老人愛看的越劇，等候多時。從接送、洗浴到梳洗穿衣，為一位老人“助浴”，需要3-4名工作人員的共同協作。

對于“助浴”這件事，雙方都抱著一種默契的儀式感。

對像金阿姨母親這樣患有高血壓的老人來說，測血壓是“助浴”開始前的必備步驟。第一次量出的血壓值偏高，蘇雁和李天珍一邊安撫老人的情緒，一邊把電視里越劇的音量調大。“如果血壓一直偏高是不適宜洗澡的，我們擔心出健康問題。”蘇雁解釋道，包括一些基礎疾病、偏好喜惡，每一位他們服務過的老人在這里都有建檔。

好在靜坐幾分鐘后，老人的血壓降下去了。接下去，就是把老人從休息室的椅子上重新移回到輪椅上，推到浴室門口，再將老人從輪椅移動到浴室的防滑凳。在仔細詢問老人的冷熱情況后，蘇雁和李天珍協助老人脫去衣物，調試好花灑水溫和水流大小，從四肢開始輕輕淋在老人身上，涂抹沐浴露、洗發(fā)水，沖洗擦拭干凈，約半個小時之后，洗浴完成。

在這個過程中，蘇雁和李天珍除了完成整個助浴的流程，還要向老人不停地噓寒問暖，或是拉拉家常。蘇雁說，這樣能讓老人的狀態(tài)松弛下來，消解可能出現的尷尬與摩擦。幫老人換上干凈衣物后，兩人再將她從浴室經過輪椅轉移到休息室，輕柔地幫老人把頭發(fā)吹干，還不忘囑咐老人多喝點水補充水分。輕車熟路地完成這一整套動作之后，兩人的發(fā)型亂了，褲管袖口也濕了，但語氣依舊耐心、溫柔。

這不是老人第一次嘗試“助浴”，入冬以來，金阿姨大致已給老人預約過10次助浴服務。“比家里洗得舒服太多了!”老人的語氣里全是滿意。

助浴背后的同理心

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，蘇雁和李天珍就是“社牛”(網絡流行語：在社交方面和誰都游刃有余的意思)，和每一位前來被“助浴”的老人都能很快變得親近起來。但蘇雁說，也不是一開始就這么熟練的。

“畢竟是給陌生人洗澡，一開始還是會不知所措。”蘇雁說，在浴室這樣相對狹小的空間里密切接觸，老人會感到尷尬是很正常的感受，而助浴師要做的就是去緩解這種尷尬。

在不知道該怎么做的時候，蘇雁會把自己代入成老人子女的視角，去體會他們的感受，或是想象在并不遙遠的未來，當自己垂垂老去，身體境況大不如前，不倚靠支撐物就無法站立，手臂無法觸及后背，不得不尋求陌生人幫自己洗澡時，自己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?

“我們一定也希望自己的父母在外被他人溫柔地對待，等到我們老了以后更需要有人照顧生活不便的自己。”蘇雁50歲，李天珍57歲，兩人的父母和她們“助浴”過的老人年齡相仿，其實也不過再十年，她們自己也將面臨類似的困境。

而上級管理員潘姐的一次親身經歷，更加深了她們對老人洗澡困境的理解。

潘姐“助浴”的第一位老人，是一位90多歲的奶奶，由于意外摔跤臥床不起，她近一年沒有洗過澡。

那股由于長時間沒洗澡而產生的“老人味”，讓潘姐印象深刻，“助浴的時候沒注意到，之后才發(fā)現自己手上殘留的氣味”。

這股所謂只存在于老人身上的“老人味”，讓助浴師們意識到洗澡和晚年生活舒適度之間抹不去的關系。“洗澡這種在年紀不大的人看來很簡單的事，對老人來說卻是很難!特別是有些老人不愛開口求助，這更需要子女的關注和愛心。”

去年年初，蘇雁的媽媽在得知蘇雁要去幫別人洗澡后，嗔怪了一句“你都沒給我洗過澡”。嘴上開著玩笑，蘇雁心里卻升起了一絲歉疚：“今年春節(jié)，我回去也要給自己媽媽洗回澡。”

新興的小眾職業(yè)

蘇雁和李天珍算得上是杭州最早一批從事“助浴師”職業(yè)的人，但也僅僅才從業(yè)近一年的時間。并且嚴格來說，助浴師并不是她們的本職工作。

平時，她們還是社區(qū)管家，在助浴的同時，還從事送餐、陪護、助醫(yī)等集中養(yǎng)老工作。在眾多被她們服務過的老人眼中，蘇雁和李天珍是為數不多的值得信賴的陌生人。

據潘姐透露，在杭州，助浴師還只是零散、小眾的新興職業(yè)，但伴隨著社會人口老齡化的趨勢，助浴的市場需求會逐年增大。

雖然蘇雁和李天珍認為，從這份工作中獲得的精神財富足夠豐富，但事實上，通過助浴得到的薪資并不高。

據浙江省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，浙江省老齡化進程加快，目前60歲及以上老人占全省人口比重18.7%，較2010年人口普查上升4.81%。據省老齡辦發(fā)布的《浙江省2016年老年人口和老齡事業(yè)統(tǒng)計公報》數據，截至2016年底，失能、半失能老年人口共76.81萬人，占老年人口總數的7.45%。

而大部分需要“助浴”的對象，正是這些失能、半失能的老人。短暫的從業(yè)經歷足以讓蘇雁和李天珍看到老人的不易，在她們看來，將老人送來“助浴”的子女是更有孝心的，他們在盡力給老人更舒適的晚年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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